原标题:“江南皮革厂”的魔幻16年

  在浙江温州,“机场大道618号”看上去很不起眼。

  门卫室由8根刷着白灰的石柱和一个倒三角屋顶构成,自动伸缩门半开着,即使是在上班时间也少有人往来。站在宽敞的院落门前,找不到任何与公司或企业有关的名称标识,棕榈树后的围栏上只剩“江南”二字。

  76岁的王少华(化名)每次经过这里,都会下意识朝厂房方向望一眼,不过他的心中已没了波澜。若是早几年,他总会想起2018-11-16的那个清晨——同样是在厂子门口,他得知,老板黄鹤跑路了。

温州机场大道618号。  澎湃新闻记者 沈文迪 图温州机场大道618号。  澎湃新闻记者 沈文迪 图

  江南集团与黄氏家族

  故事要从很久以前说起。

  上世纪80年代的浙江温州,以农村家庭工业为主的私营经济有如一团野火,在这座沿海城市延烧。

  2018-11-16,《解放日报》头版头条刊发题为《温州33万人从事家庭工业》的长篇报道,“温州模式”首次见诸媒体。

  正值改革开放的风口,温州小商品经济在“前店后厂”的家庭小作坊模式下慢慢兴起,皮鞋、打火机、服装、电器等制造业纷纷冒头。仅在柳市一个镇就出现了多位民营企业家,他们在五金、矿灯、螺丝、电器等8个领域风头正盛,被称作“八大王”。

  而在温州最东部的龙湾区,一个叫黄作兴的退伍军人既不生产小商品,也不采用家庭作坊模式,而是走了一条完全不同的路。他在1986年创办了瓯海永中阀门三厂、永昌机电阀门厂,专攻阀门革新与制造。其中,永昌机电阀门厂即现在江南阀门有限公司。

现在的江南阀门公司  澎湃新闻记者 沈文迪 图现在的江南阀门公司  澎湃新闻记者 沈文迪 图

  1990年到2004年间,靠着钻研和创新,黄作兴不断扩增属于自己的国家专利,两次获得世界科技发明最高奖“尤里卡金奖”和“尤里卡一级骑士勋章”,一时风头正劲。

  2004年,江南控股集团有限公司成立,黄祚兴作为董事长和总工程师,集团下属多家子公司,总资产10亿元,年产值40亿元以上,业务覆盖阀门、皮革、铸造、矿山开采、房地产等行业。

  当地经济学家任宗强曾评价温州商人,“温州企业家是这样,赚了一些钱就去做其他的。”温州大学教授张一力认为,温州人最大的特点,是以赚更多的钱做价值判断。

  在江南控股集团众多子公司之中,浙江江南皮革有限公司注册成立于2002年,主营项目为PU合成革制造、原料销售。谁也想不到,它会成为日后“神曲”里的那个“江南皮革厂”。

  说起温州的皮革,王少华坐在昏暗的客厅里指着外面说道,“当年很热闹,这个机场大道上一路过去都是厂子,基本上都是皮革厂,七八公里上面都是。”他的普通话里夹杂着浓重的温州口音,说起话来短平快。

  如今,机场大道两旁的工厂企业因为拆迁改造的缘故所剩无几,从永中往北走到黄山村地界,也就四五家皮革厂还在经营。

  据《中国现代企业报》2007年报道,曾经入伍四年的黄作兴之所以成立皮革公司,一是因为皮革市场火爆,另外一个原因是为了吸纳退伍残疾军人,解决他们的就业、医疗、养老保险问题。

  江南控股集团作为浙江江南皮革有限公司的最大股东,拥有着5成以上的股份,当时的董事长即是黄作兴二哥的儿子黄鹤。他在2008年以每年1250万元“承包”公司,成为公司法人。

  人民日报浙江分社副社长袁亚平曾在《浙江日报》上刊发过一篇关于黄作兴与黄鹤的文章,其中有个“托孤”的情节——

  黄鹤14岁时,父亲去世,年仅39岁。弥留之际,父亲把儿子托付给了弟弟黄作兴,希望他能照顾好黄鹤。

  黄作兴也正是这么做的。“黄鹤早年就在叔叔的阀门厂里打工,直到后来有了皮革厂。”王少华说。

  风生水起的十年

  王少华没听过那首红遍网络的歌,也不知道什么叫鬼畜。江南皮革厂的破产对他来说,只是一次扎实的投资失利。

  在他十几平方米的客厅里,堆放着一些已经做好的过滤网布,炎热的夏天他不舍得开空调,赤裸着上身开始回忆在皮革厂的往事——

  从15岁开始做手工,王少华靠手艺养活了一家人。2000年前后他退休下来,在老家的村子里待着。村子拆迁后他和老伴住到了安置房,平时不爱出门的他偶尔会接点手工活。

  退休后没多久,他在儿子的劝说下加入了浙江江南皮革有限公司,担任一个相对轻松的工作。“他让我帮帮忙,一下子帮到厂子里面去了。”

  更重要的是,他也拿出了几十万,参股成为公司的股东之一。“当时大家都是你投多少我投多少”,之所以拿出这笔钱,是因为他的儿子就在江南阀门有限公司工作,和黄作兴有亲戚关系。

  王少华说,在温州,一家人共同经营一个公司很常见,在黄鹤做董事长的时候,他的妻子就是公司的出纳。

  温州市瓯海区委常委戴晓勇曾撰文研究过这个现象,“宗族组织在生产经营活动中发挥着广泛的互助作用。”简而言之,温州人做生意习惯于依靠宗族关系。比如一家工厂,老板娘是财务,弟弟是厂经理,弟妹是后勤。

  但戴晓勇也指出家族企业的两面性,一方面由于血缘纽带作用,会带来很强的凝聚力;但另一方面,熟人社会缺少制度与规则的约束,很容易出现管理上的漏洞。

  从建厂一开始,王少华就在了,“大概是从2001年开始,划地皮盖厂房,钢结构的,盖得很快”。

  投产之后,皮革公司主要从外面引进革基布、树脂、油等原材料,再通过技术手段加工成人造皮革,这些皮革销售出去后,将被用于箱包、皮衣以及少量皮鞋制作。这也意味着,江南皮革公司从不生产成品皮包或箱包。

  皮革市场的火爆与分布在全国各地的温商密不可分。

  王少华介绍,那时候温商在外面进货,加工好之后销路也广阔,卖了能赚到钱,势头好,做的人自然就多了。他比划着说道,“原材料只管运来,我给你赚钱”。

  2011年浙江省银监局和温州银监分局曾经做出一份关于温州民营企业经营状况的调查,显示浙江江南皮革厂在2010年仍能实现销售收入34147万元,净利润3425万元,经营情况基本正常。

  对王少华来说,他投股的钱在几年之后就基本靠年底分红拿回了本金。袁亚平也写道,黄鹤承包公司一年后,开发了新产品,拓展了市场,业绩猛然提增。

  公司效益好了员工待遇自然不会差。王少华回忆,厂里的底层工人当年每月也能拿到2000-3000元,工程师一年则有50-60万的收入。在他印象中,当时厂子里掌握核心技术和内幕的大多是本地人,流水型上的工人以外地人为主,流动性很大,每天人来人往。

  “从来没拖欠过工人工资,工资只占了成本的很小一部分。”王少华说,高利润的背后是高成本。

  “那时候原材料成本很大,都是千万起步,100万200万根本不当回事。”王少华说,厂子里东也欠钱,西也欠钱,主要是原料供应商。但只要公司账面上有钱进来,就会有人不断把钱投进来,没人相信你会跑路。

  一切看上去走上正轨,谁也未料到一场危机正悄然而至。